简单武侠 推理武侠 死香煞(五)

2016-10-10 00:06

   听了方慧汀的话,云寄桑轻轻拍了拍她的小手。虽然他并不相信这个天真的少女可以帮到自己,但对于她的这份心意,却还是十分感激的。

  “要帮我,那就先养好病吧……”在这种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这样安慰着她。

  方慧汀乖乖地点了点头。

  “顾先生呢?”云寄桑回过头去。

  不知何时,顾中南已经不在屋内了。

  当他看到窗外那变幻着掠过的乳白色轻霭时,顿时愣住了。

  他猛然站起身来,冲到门边,向外望去。

  白纱般的烟岚似慢实快,象奔涌的海潮,跳越着,盘绕着,席卷了整个小岛。

  一切景象都变得若有若无,空幻得如同海市蜃楼。

  “顾先生!”云寄桑大声喊道。

  没有人回答。

  在这样的天气中,凶手想杀谁都是轻而易举的……

  这个想法一旦涌上心头,便再也挥之不去。

  他很想冲入这聚散不定的雾气中,却放心不下房内的方慧汀,心想只能等顾中南回来再说了。

  他反身回到屋中,焦急地来回踱着步。

  “云大哥,你要是有事的话就去好了,我不要紧的……”方慧汀看出了他神色有异,便低声说。

  云寄桑摇了摇头,默然坐回她的身边。

  “你怎么啦,云大哥,担心顾先生么?”

  “不,没什么,我只是不喜欢这雾气。它对凶手来说太方便了……”云寄桑眉头轻皱道。其实,他自己很清楚,必定即将有事发生了,不断提升的六灵暗识清楚地告诉了他这一点。

  “那我跟你一起出去吧?”看出他的言不由衷,方慧汀乖巧地道。

  “这……”云寄桑犹豫地望了她一眼,虽然不象有什么大病的样子,毕竟自己还不太放心。

  “没关系的,我喝了药就好了!”说着,方慧汀倒了满满一碗药壶的药,端起来喝了下去。

  看她皱眉的样子,显然那药是极苦的。那样一大碗的药她竟然一口气不停地喝了下去,云寄桑看在眼里,又是感激,又是心疼。

  “好啦!”喝完药的方慧汀将嘴角一抹,向他调皮地一笑。

  对着这样可爱的少女,云寄桑除了微微苦笑,还能做什么呢?

  除了问菊斋,两个人很快在迷雾中失去了方向感,只能沿着修好的青石小路蜿蜒而行。

  对于去什么地方,云寄桑心中一点概念也没有,只能依靠自觉前进。

  虽只是缓缓地走着,心脏却在剧烈地跳动,不祥的感觉愈发强烈,脚步便不由越来越快。

  方慧汀感觉到他的异常,也变得不安起来。

  空气是湿润的,两个人的脸上不一会儿便满是细细的水雾。

  “呱!”一只寒鸦突然拍打着翅膀从两人面前飞过,让方慧汀吓了一跳,本能地扑到云寄桑怀里。

  云寄桑扭头向左右望去。

  此刻,他们已经走入一片密林之中。

  雾气中,黑色的枝桠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延伸着,似乎象无数只怪手攫摄而至。

  寒鸦惊鸣,剧烈的翅膀拍击声中,一道又一道淡黑的影子自他们头上掠过。

  云寄桑心中一动,拉起方慧汀的手向乌鸦飞行的方向奔去。

  绕过一棵棵乍现的树木,跳过一丛丛荆棘杂草,穿过一片片湿漉漉的草坪。

  两个人喘息着停了下来,惊恐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十丈外,一大堆的红叶隐约可见,数十只乌鸦正徘徊在红叶之上,长号不已,更有几只已落在红叶之上。

  云寄桑离开浑身颤抖动方慧汀,一步步向那堆红叶走去。

  随着他的走近,乌鸦大叫着震翅飞开。

  终于,他在红叶堆边缓缓蹲下,轻轻拨开那堆红叶。

  一张熟悉面孔露了出来,此刻,那张本是木讷忠厚的脸上凝固着迷惑与难以置信的惊诧。

  “任帮主……”随着口中轻轻吐出这三个字,胸中升起一片揪心的痛苦。与任自凝在亭中畅谈大笑的一幕自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知道,任自凝并非一个健谈的人,一定是对自己极为信任,才会有那番话。以两个人的性格,是完全可以成为肝胆之交的,却没想到,那一份还处于萌芽中的友情就这样被扼杀了。

  突然,一个疑虑涌上心头。

  为什么任自凝的头还在?为什么他没有象以前几个人一样被碎尸夺头?

  他飞快地拨开那堆红叶,查看起来。

  没错,任自凝的身体是完整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除了胸口处那一根透明的丝线。

  云寄桑缓缓将那根冰蚕丝自他胸口拔出,提在眼前。

  一滴晶莹剔透的暗红色血珠沿着丝线轻盈的滑下,掉落。

  整根冰蚕丝长六尺余,有两尺没入了任自凝的胸膛,刺穿了他的心脏。

  在内家真力的催动下,这坚韧的冰蚕丝真有不亚于名刀剑的锋利。

  云寄桑的目光又被任自凝手中的剑吸引了。

  那柄雷霆剑已经出鞘过半,闪闪的寒芒夺人双目。

  难道任自凝已经面对着凶手出剑了?

  雷霆飞一剑,电光石火间!难道凶手出手的速度之快,还胜过任自凝的出剑不成?

  心中一动,他拂开红叶,开始仔细地观察地面的痕迹。

  方慧汀在不远处望着云寄桑。

  只见他敏捷的移动着,用指掌丈量着距离,一会儿又跑到林中观察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静了下来,脸色迷惑地站在任自凝的尸体旁。

  显然,有什么东西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她忍不住向他走去。

  “云大哥,任帮主他……”她低声道。

  “他死了,地上的脚印显示,凶手趁任帮主背对他时,从林中向他偷袭出手。任帮主没有来得及出剑……”云寄桑幽幽地道,“不过,还有几件事让我迷惑不解……”

  “那是什么?”

  “首先便是任帮主尸身完好无损,这与前几次凶手的手法大不相同。其次,你仔细闻闻,没有任何异常味道,这也与以前凶案现场总有腐烂香气不同……”

  方慧汀这才发现,果然空气中除了清新湿润的雾气,再没有任何气味。

  “难道是凶手发现任帮主独自一人,临时起了杀机么?”方慧汀试探着分析道。

  “也许吧……”云寄桑轻声叹息,“还有一点,凶手能从林内纵跃近五丈的距离向任帮主突袭,轻功应该很好才是。可我却在林中发现了非常重的脚印。”

  “脚印?”

  “不错,阿汀,你来看……”说着,云寄桑首先向林中走去,方慧汀忙跟在他后面。

  “就是这里……”云寄桑指着一处地面道。

  方慧汀向地上望去,果然,那里有几个颇深的脚印。

  “虽说这里泥土比较湿软,容易留下脚印,可这脚印就如同完全不懂武功的人留下的一样。这就奇怪了……”

  “这脚印好小啊……好像是女子的呢……”方慧汀望着那脚印道。

  “不错,不过这也可能是凶手在故布疑阵……等等……”云寄桑突然抬头望向林外。

  他的身子一震,纵身跃出,落在任自凝的尸体边查看了一阵。

  “错不了,可是现在……糟了……”他喃喃地道。

  “寄桑?阿汀?是你们在那里吗?”顾中南的声音自对面的林中传了过来。

  “顾先生!请快点过来!”云寄桑高声叫道。

  人影一闪,顾中南已飞身而至。

  他的目光一触地面上的任自凝和那一堆红叶,顿时一愣,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神情。

  “任帮主他……”

  “任帮主遭人刺杀身亡,顾先生,你陪阿汀留在这里,我有些事要去查一下……”他急急地道。

  “不!我要和你一起去!”方慧汀在一边坚决地说。

  “这……好吧!”实在不能再拖延,云寄桑只能答应她了。

  向仍旧一脸惊愕的顾中南拱了拱手,他拉着方慧汀再次冲入浓雾中。

  顾中南目送两人远去,俯下身子,在任自凝尸身旁仔细检查了一阵。

  然后缓缓摇头,叹息着站起身来。

  望了望云寄桑和方慧汀去的方向,又望了望地上的任自凝,他开始忧心忡忡地踱起步来。

  一个轻巧的脚步声自林中响起。

  “谁?”他警惕地大声喝问道。

  “是我呀,顾先生么?自凝和你在一起吗?”一个娇柔动听的女子声音道。

  “任夫人!”顾中南惊道,忽然想起什么,大声道:“任夫人,请先别过来!”

  “怎么?难不成顾先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么?那样的话,小盈倒更要见识一下了……”随着盈盈的笑语,容小盈打着一把青色的纸伞,自林内缓步而出。

  顾中南黯然叹息了一声。

  容小盈眯起眼笑着望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地上。

  笑容凝结在她的脸上。

  手一松,青色的纸伞翩然落地。

  “自凝……”她这样轻轻呼唤了一声,身子一晃,便晕倒在地。

  “任夫人……”顾中南心中暗暗叫苦,不禁有些埋怨起将他留在此处的云寄桑来。

  “云大哥,我们是去哪里啊?”方慧汀随着云寄桑向前飞奔,一边气喘吁吁地问道。

  “还记得那脚印么?”云寄桑跳过一道深沟,顺口道。

  “脚印怎么了?”

  “那脚印……脚印是在任帮主受到袭击时所站的方位的侧面!”

  “那又怎么样?”

  “也就是说,那不是凶手的脚印!”

  “什么?!”方慧汀一顿,停了下来。

  “那是另一个人的脚印!也就是说,当时还有另一个人在场,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云寄桑停了下来,脸色苍白地道。

  “不会武功的女子?难道说……”方慧汀喃喃地道。

  “不错,最有可能在这附近出没的不会武功的女子只有一人,那就是哑妹!”云寄桑大声道。

  “我们快走!”方慧汀再不多话,领先向前奔去。

  无须云寄桑提醒,她也深深的知道对完全不会武功的哑妹来说,无意中看到凶手的真貌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云大哥,你知道哑妹现在在什么地方吗?”方慧汀边跑边问。

  “不知道,不过我想她该往南面去吧,好到庄子里面找人。”云寄桑有些焦急地道。

  “好像前面就是任帮主的沁梅居了……”方慧汀努力辨认着方向,雾气太重,她也无法看清那么远的地方。

  “好,我们就先到那里去看看……”说着,云寄桑抢先奔了过去。

  两人进入沁梅居内,却发现里面静静地,空无一人。

  “这下糟了……”云寄桑的额头冒出了细细的冷汗。

  “云大哥!”方慧汀在楼上叫道,“西南方向好像还有一座屋子……”

  她的话音未落,云寄桑已经向那个方向奔去,还未见到任何建筑,便听见前面有女子的惨呼声,那声音迟钝而沙哑,正是聋哑人特有的嗓音。

  “住手!”急怒下云寄桑大喝一声,将轻功提至极限,如一道急电掠过数十丈的空间,奔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雾气中一个朦胧的影子在前方一闪,消失不见。

  哑妹倒在地上,嘴角有鲜血汩汩流出。

  云寄桑上前扶起她,将真气源源不绝地输入她娇小的身子。

  哑妹睁开迷蒙的双眼,向他无力地一笑。

  手一触哑妹的身体,云寄桑便心中一凉,知道她心脉已断,再也无法相救。

  这时,方慧汀也已奔了过来,见到这样的情形,顿时呆了。

  然后“啊”地一声哭出声来。

  “哑妹,哑妹……”云寄桑轻声呼唤着,右手不停地打出手势,“是谁袭击你?凶手是谁?”

  哑妹凄恻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又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她的右手握成拳型,拇指食指扣成一个圆圈,缓缓向前一递。

  “哑妹……”云寄桑的目光中露出浓浓的悲哀。

  随着他的这声呼唤,哑妹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哑妹……”方慧汀轻声叫了一声,抢到她的身边。

  “哑妹——!”她又大声叫道,一边用力摇动哑妹的身子。

  哑妹已再无任何声息。

  泪水滚滚流过方慧汀清秀的脸庞。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连哑妹也不放过……”她悲伤地自言自语。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云寄桑轻轻按住她的肩头:“阿汀,不要太难过了……”

  “云大哥,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方慧汀转过身来,眼含着热泪颤声问道。

  云寄桑没有回答,眼望着远方,目光中是无尽的沉郁之色。

  “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吗?”方慧汀又问。

  云寄桑缓缓摇头,轻声道:“不,我还不能肯定……我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好好的……想一想……”

  远处,隐隐地传来人声,胡靖庵带着其他人赶到了。

  听雪楼内,云寄桑在静室中盘膝而坐。

  此刻,他的心神正集于一点,启动元窍,潜入自己的内心深处,借六灵暗识之力,窥探记忆中的真相。

  这便是六灵暗识中的意识。

  不过此刻他的所作所为,大违六灵暗识关于意识思微人定,如水如禅的宗旨,而是刻意为之。这种勉强的发动很容易窥视到自己内在意识以及平时所忽略的细微事物,可就如同残忍地强迫一个看到惨剧而失忆的孩子去回顾当时的情形一样,自己不得不去面对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内心深处冰冷与黑暗。

  只要稍有疏忽,他便会走火入魔,变成神智失常的疯子,甚至动辄有生命之忧。

  修炼六灵暗识以来,他从未试过如此凶险的做法。

  可他不得不做,否则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在他看到哑妹的那个手势后,他便下了这样的决心。

  光怪陆离的幻影在他的脑海中盘绕着,他的思维如同脱缰的骏马,正飞快地穿越一条漫长而黑暗的隧道。

  这些天来他所见到的每一个场景都一一重现在他的眼前,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如同窃窃私语在他的耳际回响。

  黑暗中透出一道光芒,一条晶莹的细线缓缓地漂移,游曳,如同风吹着蛛丝无声地掠过。

  突然间,无数丝线喷射出来,折射出万道银茫,网一样罩了过来。

  一张大网的中间,冷闰章,白蒲,苦禅,金大钟被密密的丝线裹成一个个巨蛹,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只余下苍白的脸部……

  一只巨大的黑色蜘蛛藉着一根长丝悠然荡了过来,它一口口的咬掉那几个人的头,却不噬咬,只是滚动着将它们推出网外。看着它们向网下万丈的黑暗深渊掉落……

  突然,蜘蛛又向他的方向冲了过来,将近时,猛地张开巨口,一大片金光闪闪的蛊虫狂涌而出。

  他正绝望时,蛊虫又掠过了他,向他身后飞去。

  他过转身,发现方慧汀正笑着向他奔来。

  他拼命大叫,让她躲开,她却晃若未闻,笑盈盈地跑了过来。

  然后,她那双雅气的秀目突然恐怖地睁大。

  不知何时,蛊虫已在她面前化成一个鬼脸,向她扑去。

  四周,无数的红叶飘零而下。

  红叶又渐渐稀疏,任自凝手持宝剑肃立。

  一根细长的丝线自他的背后缓缓刺来。

  他转身,拔剑,刺出。

  一切都是那么缓慢而清晰。

  长剑与丝线一触,竟然折为两段。

  丝线笔直插入他的胸膛。

  红叶纷纷而落,将他裹入其中……

  哑妹突然出现,见到这样的景象,吓得转身而去。

  巨大的黑色影子在她身后不停地追赶,追赶……

  然后她突然失足跌下悬崖,危难中她紧紧攀住悬崖的边缘。

  黑色的影子从空中向她俯冲而至。

  哑妹的脸上露出微笑,右手握成拳型,拇指食指扣成一个圆圈,缓缓向前一递,然后向深渊缓缓掉落。

  缤纷的景物夹杂着扭曲的人物面孔诡异地交织,又化成一团团五颜六色的碎片,迸发开来。

  渐渐地,他发觉已无法控制自己,他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如同掉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旋转着被吸入无尽的黑暗……

  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中

  自己在蹒跚地走着,走着。

  四周,迷茫的雾气在升腾,飞舞,缭绕。

  透骨的湿寒让他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爹——!”

  “娘——!”

  他大声叫着,拼命地叫着。

  “唰!唰!”铁铲与土壤接触的磨擦声刺入他的耳际。

  他沿着那个声音走去。

  白雾不停地在他的身边跳动着,恶毒地化出一张张恐怖的面孔,威吓着他。

  他吓得蒙住自己的双眼,飞奔起来。

  突然,他被绊倒在地。

  张开眼时,雾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挥舞着手中的铁铲,扬起大片的泥土。

  那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爹……”他轻声叫着。

  爹没有理他,继续不停地铲着土。

  “爹,你在做什么?”

  “种树,爹在种树……”

  “为什么要在这里种树?”他问。

  爹没有回答他。

  “娘呢?娘到哪儿去了?”他又问。

  爹停了下来。

  很久,才低沉地说:“她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娘走了?她到哪儿去了?”他茫然地自言自语。

  他的父亲没有再说话,一下又一下地铲着土。

  “骗人!娘不会离开我的!她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他哭着大声嚷道。

  黑色的泥土沙沙地在空中飞舞着。

  突然,那棵树树根下的土壤中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慢慢走了过去,蹲下身子。

  那是一只手。

  苍白而纤秀的手。

  他认得这只手,这只手曾经为他替他穿衣,喂他吃饭,帮他沐浴,为他缝补,曾经将他冰冷的双手捂暖,曾经在月色下轻抚着他安然入梦。

  那是一只世上最温暖的手。

  他伸出小手,轻轻拉着那只手。

  “娘……”他听到自己那稚嫩的童音轻轻地叫着。

  那只手猛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疯狂地大叫着,拼命挣扎着,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

  恐惧。

  我看到了什么。

  黑色。

  不,我拒绝。

  真相。

  我不想看到。

  这样。

  一切不该如此。

  是的。

  雨,天地间都是青色的雨。

  将一切冲洗。

  晶莹的一滴水珠缓缓落下。

  滴答……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无尽哀伤的双目,泪流满面。

  顾中南的问菊斋内。

  方慧汀望着床上的容小盈,一动不动。

  “阿汀,你肚子饿了吧,要不,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耳边响起顾中南关切的声音。

  “顾先生……”方慧汀愣愣地道。

  “什么?”

  “要是任夫人醒过来,发现任帮主真的不在了,她会怎么样?”方慧汀痴痴地问。

  “这个……”顾中南默然不答。

  “她也会死吗?”她又轻声问。

  “不会的,她不会死的……”顾中南和声安慰道。

  “可是,任帮主死了啊?”方慧汀又慢慢说。

  顾中南沉默不语。

  “顾先生?”方慧汀转身向他望去。

  顾中南摇了摇头,望着床上的容小盈道:“不会的,因为她还要替任帮主报仇吧?所以,她现在不会死……”

  “哦……”方慧汀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顾中南的这种解释,“那么,一会儿我们要怎么和她说呢?”

  顾中南还未回答,一个憔悴的女子声音已经轻声道:“不用说,你们什么也不用说……”

  方慧汀和顾中南向床上望去,不知何时,容小盈已经睁开了双眼,正直直地望着上方的床帐。

  她那空洞的双眼中没有任何生气。

  “任夫人……”顾中南轻声道。

  “我还是任夫人吗?”容小盈痴痴地道。

  “当然,你是任夫人,你永远都是……”方慧汀抽泣着说。

  “永远……永远……”容小盈眼中尽是虚幻的茫然,泪水潸然而下,“那天在轩辕台前,当我依偎在自凝的怀里的时候,我也以为那会是永远……”

  方慧汀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楚,终于扑到顾中南怀里,痛哭失声。

  云寄桑一个人在雾中缓缓穿行。

  茫然的脚步落在飘零的落叶上,有种无根无底的虚幻感。

  他就这样慢慢绕过了大半个山庄,到达了金大钟遇害的钓台。他抬起头来,那座悬崖正耸立在眼前不远的地方。他又望向小湖的对面,里许之外,一座座亭台楼阁在雾气中隐约可辨。

  他沿着小路走上那道悬崖,进入宗庙。

  雪白的墙壁上,血淋淋的十二个大字殷红依旧。

  他在那十二个字前站立了一会儿,出了宗庙,搬起一块十余斤重的石头从悬崖下扔了下去。

  同时闭上双目,默记石头落水的时间。

  石头划过三十余丈的空间,落入激荡的湖浪中,发出轻微的入水声。

  “是了……就是这样……”他用梦呓般的声音道。

  然后他断然转身下崖,向坟场方向走去。

  灰蒙蒙的天色中,门楼上那块被烧得焦黑的“德遗宗嗣”的匾额显得越发的凄恻。

  云寄桑沿着小路步入坟场,仔细地审视着一草一木。

  秋风渐劲,乌云低垂,坟场中长及腰际的野草在瑟瑟风中狂舞不休。

  最后,他停在那天自己以酒化火,一举击破金蚕蛊的地方。

  环顾四周,右面是大片的深草,左侧则是郁郁的松林,再向前,便是铁家的坟地了。

  他先走到松林内,查看地面的痕迹。

  最后他的目光向上移去。

  突然他的目光定住,停在一颗树上。他眯起眼地看着,半晌后,他轻轻抚摸着那颗树,久久不语。

  然后,他开始在坟堆间漫步,细细地看着墓碑上的字迹。

  终于,他在一座墓碑前停住,痴痴地望着墓碑上的名字。然后半跪下去,轻轻抚摸着那块墓碑。就这样在碑前静默了好久,他终于叹息了一声,转身想离开坟场。突然发现坟丘的一隅处,白衣一闪。

  他的脚步停下。

  一步步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都在抽紧。

  绕过一个高大的坟丘,熟悉的白色身影赫然静立在一座墓碑前。

  “师姐……”他不知是否自己说出了这两个字。

  也许真的说出了吧。

  卓安婕缓缓转过身来,两个人的目光顿时交织在一起。

  久久,卓安婕首先将目光移开。

  “任帮主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她轻声道。

  “是吗……”

  “还有哑妹,听说她看到了真凶的面孔?她临死前和你说了些什么没有?”她问,转而自嘲地一笑,“瞧我这记性,她是不会说话的,不过,也许她用手语透露了什么?”说着,她向他望去。

  云寄桑目光低垂:“也许吧,我还不能肯定……”

  卓安婕望着他,摇了摇头,嫣然一笑:“知道么,云师弟,我突然觉得你变了……”

  云寄桑不语,静静望着地面。

  地面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那种天然的泥土颜色。

  “可是,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永远也不改变……”他终于轻声道。

  “不过,这世上真的有很多事都是不由人的……”卓安婕轻叹。

  “是的,所以我没有选择……”说着,云寄桑的目光轻抬,落到墓碑上。

  “爱子铁渊之墓,铁鸿来申丑年秋立”

  几个模糊的字迹刺痛了他的双眼。

  卓安婕摘下腰间黄色的葫芦,饮了一口:“过了今晚午时便是寒露,你有何打算?”

  云寄桑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仿佛说给自己听的一样:“今夜,我要揭开一切的谜团……”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卓安婕的手凝住不动,静静地望着葫芦口。

  “是的,凶手,还有,他是如何行凶的。我已经都清楚了。也许他杀人是真的有不得已的原因,不过……”云寄桑抬起头来,年轻的脸上露出少有的绝然,“我还是不能原谅他,不论他是谁,不论他曾经是怎样的……”

  “哦,怎么突然就知道了?”卓安婕淡淡问道。

  云寄桑深吸一口气,叹道:“今天早上,我无意中听到顾先生说到医人者不自医,就如同一个绝顶高手不能法击败自己一样……”

  “那又怎样?”

  “我也一样。过去我不能看清真相,不是我看不到,而是自己下意识地不想看到。我想看清一切,首先要做的,便要去看清自己,而我也终于做到了这一点。所以,无论那真相是多么的黑暗,多么绝望,多么残酷,我还是能够去面对它……”

  “是吗?”卓安婕缓缓道,转过头来望着他,目光中露出暖意,柔声道:“无论怎样,我想这次来起霸山庄是不虚此行的,因为,我的云师弟终于长大了……”

  云寄桑眯起了双眼,慢慢仰起头。

  一声轻雷响过,沙沙的细雨落了下来,淅沥的雨声是那样的悲哀,就象是为即将发生的一切而哭泣……

  十一灭凶

  带着一身的雨迹,云寄桑回到了听雪楼。

  走进自己的房门,他不由一愣。

  方慧汀缥衣素裳,正站在书案前,提着笔,全神贯注地画着什么。

  不知何时,房中拉起了几根长线,一张张画好了的宣纸挂在线上,在风中摇摆着,唰唰作响。

  听到他进门的声音,方慧汀抬起头来。

  和他的目光一触,她又将头转开了。

  “阿汀,你怎么到我这儿来了?”他问。

  “还记得我说过要帮你的么?说到了,我自然要做到才行。”方慧汀低声地回答,手腕轻盈地颤动,手中的画笔油润有致地在洁白的宣纸上走着。一道道色彩殷湿地侵散开来,斑斓如五彩的泪。

  “这些画……”他在画纸间茫然地走着。也许是开了门的缘故,那些纸张在风中颤抖得越发厉害了。

  “我把在这几天里所看到的一切它们画了出来,也许会对你有些帮助……”方慧汀清澈的双眸凝望着眼前的白纸,一笔又一笔,沿着记忆的丝线不停勾勒。

  所有的画都是关于人物的临摹,只是寥寥几笔,山庄中的各个人物便跃然纸上,卓安婕,班戚虎,陆边,顾中南,乔翼,金大钟,任自凝,容小盈,薛昊,苦禅,胡靖庵,言森,少夫人,哑妹,甚至云寄桑自己。所有的人物不仅气韵生动,神色宛然,甚至身上的衣着服饰也无不细致入微。

  云寄桑地目光在一张张画像上掠过。风骤然大了,一张画纸猛然飘起,打在他的脸上。

  风歇,画纸翩然静落,然而他的目光却已停滞,似乎注视着空间某一个不存在的焦点。

  “云大哥,你发现了什么吗?”察觉到他有异,方慧汀停下笔来。

  “是的,我找到了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他喃喃地说,猛地抬头道,“阿汀,我们去找胡总管……”说完,转身出了屋。

  洗雨堂内,所有的人,包括身着孝服的少夫人和容小盈也全部就座。

  胡靖庵站在客厅正中,侃侃而谈。

  “各位,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是想告诉各位,近日来敝山庄血案连连,虽然胡某已尽心防范部署,却还是不能阻止那个凶手的杀人恶行,实在是对不起大家。明天便是寒露,凶手恐怕还要继续行凶。如再有人伤亡,胡某更是难辞其咎,所以,胡某决定……”胡靖庵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只是在云寄桑的脸上不可察觉地略略停顿了一下,“明日一早,便请各位离开山庄。以免再给凶手任何可乘之机。”

  “什么?!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老班就是死,也要和那王八香煞斗一下,要老班做缩头乌龟,没门!”班戚虎脸红脖子粗地大声道。

  其余地人则默不作声。

  “你们怎么了?就这么让人家吓住了?还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呢,我呸!”他又愤愤地啐了一口。

  “班坞主不必多虑,如今敝庄主已死,二公子又早已避祸远去,只要再送走少夫人,便无可虑之四了。倒是各位,依现在看,恐怕这凶手的目的只怕未必在敝山庄吧……”胡靖庵冷笑道。

  班戚虎一滞,张了张嘴,却终于什么也说不出口,闷闷地坐了下去。

  胡靖庵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那就是这死香煞看似要对起霸山庄下手,实际上目标却是赶来助拳的众人。这样一来,山庄内的诸人非但不是强援,反而成了祸根肋。赶他们离庄,正是离祸免灾之意。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卓安婕首先站起身来道,说完便不再多言,向外走去。只是经过云寄桑的刹那,大有深意的瞥了他一眼。

  云寄桑寂然不语,只坐在那里任众人一一离开。

  胡靖庵见人都走光了,缓步到他的身边,低声道:“云少侠……”

  云寄桑举起手,阻止他说下去,一边站起身来:“你做得很好,胡总管。这样一来,我们只需到一个地方候着,便不愁那凶手不送上门来了……”

  “地方?什么地方?”胡靖庵莫名其妙地问。

  “这个,胡总管你应该最清楚才对,不是吗?”云寄桑转过身,不动声色地反问。

  胡靖庵的脸上掠过不安的神色,勉强笑道:“云少侠说笑了,我怎么会知道……”

  “你当然会知道了,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便是贵庄庄主铁鸿来的藏身之所啊……”云寄桑微笑道。

  胡靖庵脸色骤变:“你……”

  “放心,只要按我说的做,今夜便一定可以揭穿那雌雄香煞的真面目……”云寄桑缓缓道,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天色越发的黯淡了。茫茫的洞庭湖水连绵着被引向天际,灰色的涟漪愁怀般一轮轮荡漾开,从不止息。岸边的林木则苍郁得如同伤心的故老,在轻风中发出深沉的叹息。暗黑的天幕终于沉重地降落,然后,整个世界的生机便似乎随之沉入了湖底……

  一处又一处,点点的灯火在起霸山庄中亮了起来。模糊而绰约的人影在昏黄的窗棱中晃动着,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妖异,充满了难明的意义。

  闻涛堂中,班戚虎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又将一条黑巾系在脑后,掩住整张脸孔,只露出灼灼的双目。然后又在腰间的镖囊内插入一支支小小的钢叉,将自己的九环大刀背在肩上,最后,他将一条九节软鞭缠在腰间。灯光下,站起身来的他彪悍而神秘,恍若来自地狱的魔神。他的双目中望向窗外高升的明月,闪过莫测的寒芒。

  醒雷堂外的一棵高大古槐上,薛昊正坐在一根粗大的横枝上,依着树干,用一条洁白的丝巾仔细地抹拭自己的长剑。长剑如雪,即使是在沉沉的夜色中,仍发出逼人的寒芒。突然,他停住了,将目光投向漆黑的夜幕。然后,他孤傲的唇角露出一抹冷笑。身子前倾,双脚在横枝上一弹,他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般,投向了树下那无尽的黑暗。

  问菊斋的内室里,顾中南打开一只描金的药箱,将里面的药一一摆在桌上。然后开始凝神小心地将一个个白瓷小瓶中的药调试起来。半晌后,他露出了满意地笑容。很快,那笑容消失了,他的眼神逐渐朦胧起来。他用慢得出奇的动作将几个药瓶揣入怀中,面无表情地合起药箱,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桃花馆的游廊内,少夫人提着一盏青灯,缓缓走着。灯光照映下,她那略显憔悴的脸便越发地苍白了。走到拐角处时,她眉头微皱,轻轻咳了几声。于是,她停住了脚步,将灯笼插在栏杆上。掏出一个瓷瓶打开,将里面的药丸倒了一粒在口中吞下。身体颤抖了一会儿后,才渐渐平复下来。她痴痴望了那瓷瓶好一阵,才将它收入怀中,然后站立了许久,终于提起那盏灯笼,步履娉婷地出了桃花馆。

  杨柳斋的院子里,乔翼双手负在身后,在院子里缓缓踱着。月光下他虚幻的影子如同他的分身,随着他沉默地走动。突然,他停住了脚步。将身后紧握的手举在眼前张开,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宽大的手掌。久久,他发出了一声深长的叹息。双肩晃处,身子腾起,闪入夜幕中。

  禾香坊内。卓安婕坐在桌前,眯着眼,手持着那个黄色的葫芦,一口口地,缓缓啜着酒。她的眼前,一盏小小的油灯燃着微弱的光茫。桌子上,那个青色的酒葫芦借着这微光映出她的面孔,和那双微带落寞的双眼。许久,她突然放下手中的葫芦,握起桌上的长剑,转身走出屋去。衣袂飘扬,带起一阵轻风。于是,那灯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熄灭了。

  身着夜行衣的班戚虎在林间星丸般腾跃着,向着山庄的东侧不断前近。

  终于,他在铁鸿来的书房前停了下来。静听了好一阵后,身材高大的他象一头巨猫,几个腾掠穿过院子,象上次那样灵活地潜入书房中。

  一进书房,他便开始四处摸索起来。

  这一次,他显得更加的小心和细致,几乎是在逐寸的搜索。

  终于,当他将墙壁上的挂琴摘下,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正要打开,想了想,又侧着身子贴近墙边,掏出一把钢叉斜斜伸手向那暗格一挑。

  噗噗几声,十余枚细小的金针激射而出,钉在暗格前丈许方圆的地方。

  他轻轻吁了口气,重新站到暗格前,将它轻轻打开,翻捡起来。很快,他发出一声欢喜的低呼,将一个长约三尺的卷轴背在身上,毫不停留地穿窗而出。

  他的脚步蓦然停住。

  月光下,脸色冷漠的薛昊手持长剑,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班坞主,这么晚还出来夜游,真是好兴致啊。”他扬起嘴角,略带嘲意地道。

  “既然你已经知道是我,薛昊,识相就赶紧给本坞主让开,不要阻了大爷的财路!”班戚虎索性一把摘下面巾,凶狠地道。

  “别的财路我就管不到,不过你要拿手上登录了本朝所有水师舰船的江山舰楫图去发财,便万万不可。”

  “哼,你管的倒宽,这又碍着你薛家什么事了?”

  “这不关我薛家的事,却关乎大明国运,汉家百姓的存亡!想不到吧,向你求购这份卷轴的人是来自扶桑的密谍。他们的太阁丰臣秀吉对中土垂涎已久,不日便将对高丽用兵。届时我大明和扶桑水师必有一战,若让他们得了这份宝图,你知道后果会如何吗?”

  班戚虎神色百变,脸上的颊肉颤了又颤:“大明国运,关老子什么事!何况谁又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是你这小子拿来蒙老子的也说不定!”

  “既然如此……”薛昊的长剑写意地出鞘,神色间到似早已料到会是这样,“也就只好领教坞主的高招了。”

  班戚虎哼了一声,将大刀自背后反手抽出,在胸前一横。

  夜风袭袭,对峙的两人犹如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

  班戚虎突然大吼一声,身子前纵,大刀上举,似乎便要一刀劈下。人在空中时,左手一扬,三支钢叉分别向薛昊的咽喉和胸前掷出。

  薛昊神色自若,长剑漫不经心地颤了两下,钢叉便倒射而回,向班戚虎飞去。

  班戚虎在空中一个急旋,两支钢叉擦着他的身子掠过,嘴一张,横着将第三支钢叉咬住,同时双手急落,六十四斤重的破山刀如雷霆乍现,以万钧之势劈下。

  以薛昊的功力,也不敢硬撼这猛烈的刀势,身子一摇,退出丈外。

  班戚虎竟不收刀,大刀直劈入地,轰然激起漫天尘砂。

  灰尘弥漫中,他突然弃刀,双手连扬,数十把钢叉连射如雨,向薛昊飞去。

  似乎没有想到这一招,一时间薛昊长剑左拨右挡,只顾着招架接连而至的钢叉。

  铮铮声中,钢叉四射迸飞。

  班戚虎的脸上露出狞笑,左脚一踢,身前的大刀车轮般旋转着向薛昊劈去。不知何时自腰间撤下的软鞭在真气贯注下,笔直如矛,向薛昊刺去。

  刀里鞭!这才是他的杀招。

  拨飞最后一支钢叉,破山刀形成的刀轮便已破空而至,急速旋转而带起的劲风几可令人窒息。

  几乎是同时,班戚虎的软鞭也已向他当胸刺到。

  一时间,薛昊险象环生。

  然而,那绚烂的剑光便在这瞬间亮了起来。

  如同七夕银汉暗渡的鹊桥,一道美丽的虹线绕过薛昊的身前,更照亮了班戚虎那绝望的双眼。

  铛!软鞭断成数截,破山刀也象根飘飘的稻草横着远远飞去。

  同时,一只右耳也血淋淋的落地。

  班戚虎原本赤红的面孔瞬间便失去了血色,颤声道:“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会使这一招,这明明是峨嵋派的情天难……”

  “现在它叫做情天可补了……”薛昊微笑道,“若非有七姐教我这一招,今天说不定会败在你的手里。”

  “你……你叫她七姐,难道你也是丹青谱中人?”

  “不错,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念你素无大恶,这次就只略示惩戒,饶你一命,交出舰楫图,去吧!”薛昊沉声道。

  班戚虎脸色如纸,一言不发,将卷轴扔给薛昊,拾起地上的耳朵,捂着满是鲜血的右脸,就这样去了。

  响蛙廊的厢房内,方慧汀换了一身夜行衣,坐立不安地望着窗外。

  扣动窗棱的声音方一响起,她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窗子。

  “云大哥……”望着月光下那张清朗的面孔,她欣喜地叫道。

  “嘘……”云寄桑竖起手指在双唇上比了一下,又低声道:“跟我来……”

  方慧汀点了一下头,也不多问,轻盈地越过窗台,跟着他向无尽夜幕潜去。

  “梆梆”单调的更声响起,午夜到了。

  仿佛听到了某个命令,白茫茫的雾气从湖面冉冉升起,犹如恶灵自沉睡中刚刚苏醒,开始盘绕,腾涌,舒展,旋即借着剽急的夜风飞舞起来,沿着大地侵掠。它攀上高梢枝头,钻入石间缝隙,翻过红墙壁瓦,无声地跳动着,狂旋着,摄向它的猎物。

  幽竹居。

  暗室中,小小的铜鼎内吞吐着白色的烟雾,言森仍旧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袍,在榻上盘膝而坐。香烟缭绕,让他深藏在黑袍内的脸孔变得更加的模糊。窗前的一字桌上,一盏琉璃灯透着幽暗的冷光。一只夜蛾扑打着翅膀,绕着这盏孤灯乱飞。宽大的阴影投在墙上,明灭间,房内变得光怪陆离,飘忽仿若鬼域。

  窗外一阵死样的静默,仿佛一切的生命都消失不见。

  二十丈外的密林中,方慧汀和云寄桑静静地潜伏着。

  “云大哥,凶手真的会出现么?”方慧汀压低了声音问道。

  “一定会,如果我的判断没有出错的话……”云寄桑望着幽竹居轻声道,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虽然血案的真相揭开在即,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反而有着说不出的沉郁和悲痛。

  方慧汀受他的感染,忐忑的心情如同投入了深潭的一粒石子,缓缓沉淀下去。

  突然,一阵阴冷的气息充弥了四周的空间,她觉得自己如同置身一个噩梦之中,身体变得僵硬,牙关轻轻地打颤,那种可怕凄厉感,就如同那夜在坟场血战时面对着无形的凶手时一模一样。

  云寄桑留意到她的变化,心中急剧地跳动起来:“来了……”

  恍惚间,女子清脆的轻笑在房间外响起,低低地几声,飘忽不可闻。菱窗“啪”地动了一下,被一阵厉风吹开了。于是,那夹杂着尸臭的香气开始在屋内弥散。

  那只飞蛾突然开始发狂地扑打着翅膀,拼命地挣扎了几下后,却终于飘然坠落。

  两扇门板无声无息地破开,化为零落的碎片散落于地,潮湿的寒雾滚涌着漫入房间中。

  屋外满眼尽是白蒙蒙的雾气,一切都似在梦境中,恍惚不定。

  “红叶树,杜鹃鸟,罗衫凌乱了。相思花,薄命草,明朝再相邀……”

  随着凄迷的歌声,身着宫装,长发飘飘的女子在雾中渐渐显现。红色的绣花鞋踏过了草地,一步步向门口走来。她那灰白的长发在夜风中乱舞着,满是褶皱的手缓缓抬起,黑色的指甲不停地抖动。

  嘶嘶声中,几根透明的冰蚕丝激射而出,紧紧缠住静坐在榻上的言森。

  “铁鸿来,你以为有一身黑袍遮盖着便能瞒过我么?给我死来!”

  厉叫声中,女子双手猛拽,冰蚕丝陡然缩紧,言森那被黑袍罩着的身体便随着这拉扯之力在一瞬间变得四分五裂。

  碎袍乱飞,断裂的肢体散落于地,可是,却没有任何血迹。

  女子显然有些惊疑不定,她的头左右轻微的侧摆,似乎在想些什么,又象在观察屋中的情形。好半天,才缓步向屋内走去。

  言森的头颅就落在门口处,她弯下腰,将那颗头颅拾起,翻转过来。

  一张没有五官的布脸赫然在目。

  “啊——啊——啊——!”她凄厉的尖叫着,双手猛扬,稻草飞舞,假人的头颅化成无数的碎屑。

  “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的身后传来一个沉静的声音。

  她猛地转身。

  白雾中,几条隐隐绰绰的人影缓缓围了过来。正中间站着的少年衣着朴素,目光忧郁,双眉间带着种说不出的沉痛,正是云寄桑。

  “骗我!你们骗我!”她疯狂地大叫,身子剧烈地颤抖,一边拼命地摇着头。

  “云大哥,她就是凶手么?”方慧汀也站起身来,略带惊恐地问。

  “不错,她就是雌雄香煞。”云寄桑淡淡地回答。

  “那她到底是谁啊?”

  “你认不出她了么?”云寄桑的声音中带着一点古怪。

  方慧汀望着那女子,缓缓摇头:“她头发那么长,把脸都遮住了,不过看她的身形,我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女人……”

  “你再仔细看看,我想,那天夜里在坟场的时候,你是见过她的,至少,你能认出她的眼神来……”

  方慧汀努力地望向那女子被遮在长发后的双眼。

  突然间,眼前一阵黑,那夜自己在黑暗中所见的凶厉与怨毒的眼神再次在脑海中闪现。

  这眼神逐渐的形象化,变成了一双饱含着恨意与疯狂的双眼。而这双曾经是自己如此熟悉而亲切的眼睛却已变得那样的陌生。

  泪水不停地流下,方慧汀说出来的字已颤不成声。

  “顾……顾……顾先生?!”

  “没错,正是我们的大神医,顾中南,顾先生……”云寄桑的拇指和中指不停地捻着。

  “为什么?顾先生他……”方慧汀终于哭了出来。

  在这起霸山庄的几日之中,除了卓安婕和云寄桑,和她感情最好的便是顾中南,所以这样的结局也令她分外难以接受。

  “围起来!”大声下命令的是胡靖庵。

  话音未落,火把骤亮,十余位起霸山庄的好手围成了一个大大的火圈,将顾中南困在当中。

  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孔,原本清癯的容貌因为激动而扭曲的不成样子。双手掩在厚厚的脂粉下,长而黑的指甲不停地抖动着。

  “顾先生,事已至此,你还是束手就缚吧!”一个威严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响了起来。

  火光中,一个身形潇洒,容颜俊伟的中年人冉冉步出。他的嘴唇薄而挺,天庭饱满,双目不怒而威,全身都散发着绝顶高手特有的风度。

  “铁鸿来——!”顾中南口中发出女子的厉叫声,人化狂风,猛地向那中年人扑去。

  一道身影矫健地跃向空中,拦住他的去路。

  两个人手脚如电,在空中连换了数招,才分别向两边落下。

  火光中那人身材魁梧,衣着朴素,神色沉着,正是潇湘一鹤乔翼。

  顾中南甫一落地,身子竟不停顿,第二次跃向空中,向铁鸿来扑去。乔翼因为落在远端,竟然追之不及。

  一瞬间,剑光亮起。

  优雅的身影翩然而起,点点灿烂的荧光穿织成巨大的剑网,向顾中南罩下。

  能施展出这样举重若轻的剑法,不是卓安婕更是何人?

  顾中南竟如同疯了一般,不躲不闪,身子在空中噼啪作响,缩成尺许宽的一团,旋转着,硬生生地撞入卓安婕的剑网中。

  血光飞溅中,他已冲破剑网,向铁鸿来落下。

  没有人想到他会如此疯狂的方式突破卓安婕的剑网,甚至连铁鸿来也没有想到。

  等他惊觉时,顾中南已离他不足一丈之遥。

  他明白,此刻毫无准备的自己断不能接下顾中南这全力以赴的一击。不过他身为一方之雄,功力毕竟不凡,双肩微晃,已闪电般左移了数尺。这段距离虽然不大,可足以令他躲过顾中南的致命一击了。

  这个时候,方慧汀却突然大声喊道:“小心啊!”

  云寄桑一听到这句话,立即醒悟了她这样喊的原因,紧跟着大叫:“他要用冰蚕丝借力!”

  话音未落,去势甚急的顾中南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魔手拉了一把,猛地凭空转向,向铁鸿来当头扑下!

  此时铁鸿来一口真气已尽,只能眼睁睁地坐以待毙。

  如同魔幻一般,一个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铁鸿来的侧后方插入,挡在铁鸿来身前。

  正是胡靖庵!

  顾中南那雷霆般地一掌正中他的胸口,与此同时,他也反手一掌,拍在顾中南肩头。

  骨骼碎声中,胡靖庵向后跌倒。

  顾中南也喷出一道血线,向后倒飞。

  他毕竟先击中了胡靖庵,受的伤要轻得多,是以落地后并未跌倒,只是踉跄了一下,竟然再次向铁鸿来扑去。只不过这一次他的速度已经慢了许多,而且,受了重伤的他对周围的一切已变得迟钝,没有看到自身后飞来的那柄短剑。

  没有丝毫的阻碍,短剑刺入他的背心,又从胸前穿出。凌厉的剑势带得他向前奔出几步,才踉跄着站稳脚跟。

  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短剑,顾中南的眼中露出绝望的样子,然后他的口中响起一个绝望的女子声音:“中南,中南,我要死了,你要替我报仇啊……”

  “不会,不会!”不知怎地,他的眼神变得安详起来,闪耀着无限的温柔和深情,同时又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声音,温和地低语,“你不会死的,你怎么会死呢?青湳?我一定会医好你,一定会替你报仇的,我答应你,一定把害你的神州五杰全都碎尸万段,所以,你也不要死,好不好,好不好……”

  说完,他的身子软软倒下。

  “不要死……”他轻声地说出最后一句话,胸膛一阵起伏,终于静止不动。

  云寄桑走上前去,轻轻将他睁得大大的双眼合拢。又拔向他背后的短剑,递向缓缓走过来的一人。

  “容女侠,你的剑。”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人。

  火光中的女子脸色苍白,容颜秀丽,正是容小盈。

  雪兰玉女的飞剑本就是江湖一绝,顾中南重伤之下,更是难以躲避。

  另一边,铁鸿来抱着奄奄一息的胡靖庵,声嘶力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靖庵!靖庵!不要离开我!我不许你离开我!你听到没有!我不许!”原本神色镇定的他泪如雨下,完全失去了一代高手的风范。

  “庄……庄主,我……我不后……悔……”说着,鲜血汩汩地自胡靖庵的嘴角流出,他的身子也沉沉落在了铁鸿来的怀里。

  铁鸿来将他的尸身紧紧搂在胸前,失声痛哭。

  一个幽然的身影自黑暗中缓步走到顾中南的尸身前,望着他久久不发一言。

  “少夫人……”云寄桑刚刚开口。

  少夫人猛地侧头瞟了他一眼,飘然转身而去。

  虽然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眼,可那其中饱含的恨意已让云寄桑悚然而惊,再也说不出话来。

  十二真相

  袅袅的茶香腾散着,洗雨堂的大厅中一片沉默。

  中间主位上坐着双目红肿,神色凄然的起霸山庄庄主铁鸿来。容小盈,方慧汀,卓安婕,云寄桑,乔翼,薛昊等人静坐两旁,只是少了班戚虎和少夫人。

  “一切都要从十五年前的雁荡山逐魔大会说起……”铁鸿来那特有的低沉而磁性的声音在大厅中缓缓响起,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怅然与感伤,“那次有人传出消息,魔教外八堂的堂主在雁荡聚会,他们一向负责执行魔教的外围工作,出手狠毒,和白道的门派宿怨极深。只是因为他们身份一向神秘,行踪诡秘,白道中人即使想报仇也无计可施。这一次却是机会来了。九大门派,各省的白道精英一共近四百人奇袭雁荡,规模之大,可说历代武林少有。不过没想到外八堂的堂主们也并不是孤身赴宴,座下高手加起来也有二百人左右。这些人虽然武功不如我们,不过行动划一,配合默契且悍不畏死,非常不好对付。所以到最后我们也没能占到什么便宜,虽然几乎把这两百人杀戮殆尽,可除了八个堂主中浮游仙子花问好,绝剑过千峰受了伤,其余六人都是毫发未伤,飘然脱身而去。而我们也折损了将近百人,可以说是极其丢脸的一仗。”

  “不错,金大钟生前曾经和我提起过,说当时他和冷闰章守显胜门,庄主和白蒲苦禅守后山。不过,好像两边都并没有什么战果可言……”云寄桑在一边缓缓道。

  “不错,当时,我们的确守在后山,而且那道山脊上,便只有我们三人……”铁鸿来叹息了一声,“那个地方山势险恶,四处都是绝壁,所以我们估计也不会有人向这里来。不过居高望远,倒是可以俯览整个后山。我们三人当时还都年轻,摩拳擦掌,只等着看到附近哪里出事,便下去大显一番身手。果然,开战后半个时辰,真的有人朝我们这里来了……”

  云寄桑想起金大钟的话,低声问道:“可是迟百城?”

  铁鸿来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错,正是迟百城!这人号称花中君,八大堂主中,他是最好色的一个,凭着暗香‘如意春风’不知糟蹋了多少女子的清白。我们三个一见是这个大**,都是心头火起,不由分说就冲了上去。唉,都怪那时年轻气盛,其实只要我们躲在暗处,等他走近时再突然出手,便不会发生后面的悲剧了……”他黯然地叹息一声,沉默片刻,又道:“我们三人围住了他,开始了一场恶战。迟百城武功虽高,可一来他不想和我们多做纠缠,只急着脱身;二来我们年轻,敢打敢拼,几百招后,他便渐渐落在了下风。谁知这时,他却暗中布下了如意春风。这暗香无色无味,虽然不是绝毒之物。可一旦吸入,便春情勃发,不可抑止,男女均不例外。等我们发觉不对时,已经着了他的道儿。”

  听到这里,云寄桑已隐隐猜出了下面的事情,心头深深沉了下去。

  就听铁鸿来又道:“以我们当时的情形,当然不能再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迟百城从我们眼皮底下逃走。我们三个则急匆匆地去找解药。那如意春风的药效实在太烈,到了山腰时我们已经全身滚烫,难过得如同裂开了一般。白蒲记得西边断崖附近的枫林中有个水潭,我们便向那里冲去……”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神情恍惚,显然已深深陷入了当年的回忆中,“我们跑得是那么快,两边红色的枫树就好像火幕一样不停闪过,天地都象燃着了一般。每跑一步,我们的身上就更热一分,我们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子也越来越热,神智也开始模糊不清了。就在这时,我们冲到了那个水潭边,满潭的枫叶把潭水也映得向血一样红……”说着,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之极的情形。

  “然后,我们看到了她,那个正在洗着长发的青衣少女。她长得很美,有股惹人怜爱的柔弱。后来,我们才知道,她是峨嵋派的女弟子陆青湳……”铁鸿来梦呓般地道,“她看到我们,显然很害怕。我们那种疯狂的样子,不论谁见了都会害怕的。那个时候,我们体内的如意春风的药性已经到了极至,整个人都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双眼通红,浑身颤抖,好像发了狂一般嘶吼着。她那种惊慌的样子,更让我们难以控制。于是,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们,我们把她……”他脸上的颊肉轻轻地颤抖着,凸出的骨节已经因为拳头握得太紧变成了青白之色。

  众人见了他这样子,都不敢出声,大厅内静得诡异。

  “事后,她整个人都变得痴呆了,也不穿衣服,只是不停地唱着那首歌。我们三个的神情都象死人一样。那是当然的,身为侠义门人,又都是公认的白道后起之秀,却做出这样的事来。虽然说是被毒物所迷,不过一旦传了出去,我们也就没脸活了。我们还年轻,前程远大,却没想到这辈子就这样完了,都是沮丧之极。这时白蒲突然跃起一掌,将那个少女打到了崖下。我和苦禅万万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都惊得呆了。白蒲却颤抖着说若她不死,那死的就会是我们三人。她一个死,总胜过我们三个死。他说得没错,事情揭开了,我们三个除了以死谢罪,还有什么法子呢?所以我和苦禅虽然愧疚难过,却还是默认了他的做法。毕竟,人都是怕死的。不,比死更可怕的,是在江湖中名誉丧尽,累得整个师门和亲友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尤其那时我已经是有了家室的人……”说完,铁鸿来又是一阵发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难言的往事。

  “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从没有一刻安心,想来苦禅和白蒲也是如此,所以他们也从不曾在江湖上走动。这次收到死香煞传来的帖子,我发现那四句偈语的最后一个字连在一起谐音便是‘青湳出现’。生怕和当年的事有什么关系,便……”

  “便诈死,然后又化身为言森出现,来探察前来山庄助拳的人?”虽然是在微笑着,卓安婕凤目中的不以为然仍清晰可见。

  “铁某这样做,的确对不起朋友,可靖庵他苦劝于我,说明查不如暗访,我拗不过他,也只能答应了,没想到,最终却害了他一命……”铁鸿来面容痛苦地扭曲,显然,胡靖庵的死对他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云寄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想起自己在那次去找胡靖庵时听到的穿衣声,转念间已明白了他和胡靖庵的关系。这一切的发生,大概便是十五年前那件事对铁鸿来心理上的影响太大,以至于他无法再近女色的缘故吧。他黯然地想着,同时心中也明白了另一件不解的事。

  “顾先生为什么要替陆青湳报仇?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薛昊皱眉问。

  “看他死前的情形,当年他和那位陆姑娘,应该是一对情侣吧。他曾经对阿汀说过有自己非常非常想救,却终于没能救得了的人。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陆姑娘。我想当年陆姑娘掉下山崖却未立即死去,而是留下了害她之人的名称,不过她奄奄一息中,没有精力写完铁庄主三人的名字,而所留之言,极有可能就是神州五杰这几个字。顾先生找到了她,发现了她的留字,这才认为神州五杰是害她的凶手。否则的话,他何必又要杀无辜的金大钟和冷闰章呢?”云寄桑微微闭合双眼,用淡淡的语气叙说着,“他身在丐帮,又经常借为少夫人疗病之机出入起霸山庄,本来很容易对铁庄主下手。不过,想杀其他几人则需要费很大力气,尤其是苦禅和白蒲这两个极少在江湖上走动的人,若让其中一人警觉,便再也难以得手。所以他才煞费苦心的布了这个局,把神州五杰全都引出来。”

  “可是,云大哥,苦禅大师被杀的那天早上,我们明明和他在一起的啊,他怎么能……?”方慧汀轻声问,她的眼圈也是红红的,显然也刚刚哭过。

  云寄桑略带疲倦地道:“这便是他高明的地方了,几乎每一次杀人,都是在几乎不可能被怀疑的情形下进行的。也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逐个除掉自己的目标。首先,他约好班坞主在醉仙楼见面,却并没有和陆堂主一起去,而是故意告诉陆堂主错误的时间,然后假借替人治病为名,一个人先赶到渡头,和白蒲,冷闰章一起上了船,伺机杀了二人后驾船驶向西边的皋禽湾。他驶到皋禽湾,堆好红叶,将船放开,任它随着湖水飘向下游。别忘了普陀渡在岳阳东边,他做完这一切,正好赶到城中,等陆堂主到了,便装作和他一起赶到醉仙楼的样子。至于他杀苦禅大师,手法更是巧妙已极……”他睁开双眼向上看着,似乎眼前正重复着当时那诡异而血腥的一幕,“那天晚上,他趁着雨夜赶到宗庙,用迷香制服了苦禅大师,却没有杀他,只是点了他的穴道,放在宗庙外的空地上。用冰蚕丝将他的身子各处关节紧紧绑住,摘下苦禅大师的一只耳环,将冰蚕丝放长到悬崖下,用金环压住后离开。第二天清晨,他故意去找阿汀帮他采药,借机来到崖下。又装作无意中发现耳环的样子。然后么,便借着纵身而起的时候这么全力一拉……各位想必也知道,这种冰蚕丝在运足了真力的情况下是多么的锋利吧?”

  众人心中一凛,不由都想起了坟场那夜人头凭空飞起时那恐怖的一幕。

  “那么说,当时,他是,他是……”方慧汀的声音颤抖得像北风中的小鸟。

  “没有错,他就是在我们的面前杀了苦禅大师的,所以现场才会没有任何脚印,所以尸体的血液才会那样鲜红……”

  方慧汀想起了什么似的,急急道:“不对啊!云大哥,你忘了苦禅大师的尸体是没有头的,当时顾先生明明站在那里一动没动啊,头怎么会自己不见了呢?”

  “还记得当时我问你听到了什么声音吗?”云寄桑问她。

  方慧汀点了点头。

  “当时我听到了两声极轻的落水声,其中一个便是苦禅大师头颅掉入水中的声音……”

  “那另外一声呢?”方慧汀忙问。

  “那应该是一块石头……”

  “石头?”方慧汀睁大了秀目。

  铁鸿来突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他定是事先将苦禅大师的头和一块比头略重的石头绑在一起,然后再将石头坠到悬崖边缘。这样当苦禅大师的脖颈一断时,头颅便会被石头拖着一起坠落崖下,所以云少侠才会听到两声落水声。”

  “不错,就是这样了。”云寄桑声音低沉地道。

  “那金胖子呢?他又是怎么被杀的,顾中南明明当时是和你们在一起的……”卓安婕皱眉问。

  “同样是冰蚕丝。他早知道金大钟有钓鱼的嗜好,而他住的问菊斋是离对岸的钓台最近的一处,事先他早已在两边用冰蚕丝连好,利用它和浓雾来凌空飞渡那个小湖。正因如此,胡总管布下的暗桩才无法发现他出没的痕迹。他杀了金大钟后,将冰蚕丝的一端系在崖上高处,然后用铁钩之类的东西扣住滑向对岸,经过岸边时故意发出一声惨叫。虽然他离对岸远些,可是没有丝毫阻碍,所以等我们赶到岸边时,他已经回到问菊斋,再装成刚刚起来的样子出来查看。”

  “他既然和陆堂主同在丐帮,又是一代名医,自然可以给算好时间,给陆堂主暗中下了金钱蛊,让他在坟场中发作身亡。同时有利用冰蚕丝,毒香和夜幕来袭击我们其余的人。”铁鸿来叹息道,又转向云寄桑:“不知云少侠是何时开始怀疑他的?”

  “其实一开始我便有些疑心,那凶手利用那股香气杀人,可那么浓的味道,竟然可以完全从身上去掉。若非对药物极为了解,是很难做到的,从这点上说,最大的可能便是顾先生。不过几次凶案,他都有不在场的证据,所以我才不能肯定。我在用六灵暗识破解了自己的心魔之后,我首先想到的便是凶手碎尸的手段,若是用兵刃的话,身上一定会不小心沾到血迹的,可所有的人都没有这种迹象。于是我便猜想是另外的某种可以不用在死者身边行凶的凶器。而当我下意识的梦到巨大的蜘蛛网时,便知道那是冰蚕丝的杰作了。再联想起苦禅大师被杀时的种种情形,我才肯定了顾先生就是凶手。冰蚕和金蚕蛊一样,只产于苗疆。那天我去看阿汀时,顾先生说他给阿汀吃的那些药都是万中无一的良药,其中的田七和虫草更是他亲手采摘,当时我根本没有多想。其实,田七和虫草都是生长在苗疆的药材,他能亲手采摘,自然是去过苗疆了。还有,坟场那晚,那只蛊虫明明当时向我袭击的,却突然转弯飞向容女侠。当时我想不出是什么缘故,后来终于明白了……”说着,云寄桑缓缓从胸前掏出一颗药丸,“这颗药是顾先生在普陀渡初次见面时给我的,他自己使用金蚕蛊,身上自然有避蛊之药,这粒药在他身上放得久了,不免也沾到些药气,所以蛊虫才会避开我。那晚蛊虫袭来,还没等我说话,顾先生已经用火把赶开蛊虫了,他反应这么快,我们这些人竟然都从来没有怀疑过,唉……”说到这里,他不由缓缓摇了摇头。

  “那天在坟场,大战之后,胡总管居然没有马上收敛起那具‘铁庄主’的尸体,我当时便想到,真正的铁庄主其实还没有死,而最大的可能便是他是用这个方法隐身来查探真凶了。至于他到底躲在哪里其实不难猜,那就是以胡总管的谨慎,怎么会让铁庄主住的地方离自己远了?而离胡总管的洗雨堂最近的就是言森所住幽竹居。再联系起言森那神秘的样子,他真正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那天自坟场回来,铁庄主以言森的身份向我开口说话,铁庄主刚离开顾先生就进来了,所以我想,铁庄主的话很有可能被顾先生听到了。所以最终才布下这个局来诓顾先生……”

  “可你怎么能肯定顾中南会中计呢?他以后也有机会刺杀铁庄主的啊?何必非要冒这个险呢?”薛昊沉思着问道。

  “不然,如果凶手就在我们几个之中,胡总管还怎么放心再让这些人到起霸山庄来?而更大的可能便是铁庄主趁着诈死的机会脱身而去,远走他乡,若是那样,他就再也没有机会报仇了。而且,你们大家也看到了,顾先生化身为陆青湳时,已经完全处于疯狂状态。这些当我看到墙上的那些字迹时,便已经想到了。我猜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在探访当年的真相,因为他并不能肯定是不是神州五杰中所有的人都参与杀害了陆姑娘,可始终没有结果,在复仇意念和悔恨的不断煎熬下,他的人格终于分裂,这才大开杀戒。以这样的状态,他怎么会让这最后的一个仇人在眼前溜走?何况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就是凶手,所以我肯定他会利用这最后的机会来行刺。”

  “可是,任帮主和哑妹呢?他们不是顾先生的仇人啊,为什么要杀他们?而且当时他明明留下来照看任帮主的尸体了,后来还遇到任夫人,而且把她带回了问菊斋,怎么会时间抢到我们的前面杀了哑妹?难道又是利用了冰蚕丝?”方慧汀一边思忖着,一边自言自语地道。

  “不是,他没有利用冰蚕丝,当时我们都身处大雾之中,他又怎么能事先算准哑妹的位置,拉起冰蚕丝呢?”

  “那顾先生是怎么做到的?”

  “顾先生无法做到。所以,哑妹也不是他杀的……”云寄桑淡淡地道。

  此言一出,厅内一片死寂。

  “谁,是谁杀了哑妹?”方慧汀颤声问。

  云寄桑站起身来,一边缓缓踱步,一边道:“不知大家想过没有,在座的诸位里面,除了我和阿汀之外,都是内家高手,何以凶手打了哑妹一掌,竟然无法将哑妹立即击毙?还有,阿汀,你还记得哑妹临死前的那个手势么?”

  “啊,记得,那个手势是这样的……”说着,她的右手轻轻握起,拇指食指扣成一个圆圈,缓缓向前一递。然后又问云寄桑道:“这个手势,是指喝酒么?”

  云寄桑摇了摇头,继续缓缓向前踱去:“这个手势的意思不是喝酒,而是……原谅……”说着,他在一个人的面前站住,紧紧地盯着他:“哑妹真的太善良了,所以即使到了最后,她还是原谅了那个杀她的凶手……”说着,他将自己的右手握起,拇指食指扣成一个圆圈,向前面的人一伸,“她原谅了你……因为你正是她的救命恩人,我说得对么?乔翼,乔大侠?”

  空气中,什么东西在缓缓地凝结着,整个大厅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乔翼面沉如水,与云寄桑冷冷对视着。

  “也只有你那只中了搜魂爪的右手,才会在击中哑妹时因为疼痛而无法用足掌力,我没有猜错吧?”云寄桑步步近逼道。

  “怎么会?为什么乔大侠要杀哑妹,他明明是她的救命恩人啊!”方慧汀难以置信地道。

  “乔大侠要杀哑妹,那是因为哑妹无意中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云寄桑冷冷地道。

  “难道是……因为任帮主……?”方慧汀坚涩地问道。

  “不错,哑妹当时看到了凶手杀害任帮主的情形,而那个凶手又是乔大侠拼命要维护的人。所以当他发现这一点时,便毫不犹豫地对自己曾经救过的哑妹下了杀手。”

  “那个凶手不是顾先生么?”

  “不是,凶手只是模仿死香煞的杀人手法,故布疑阵。任帮主并非神州五杰中人,无缘无故,顾先生又怎会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去杀他?”云寄桑长吸了一口气,又继续道,“大家还记得坟场一战中,任帮主那最后的一剑么?”

  雷霆飞一剑,电光石火间!众人的眼前同时闪过任自凝那惊世骇俗的一剑。

  “当时任帮主转身出剑,以金蚕蛊那么快的速度都无法避开那闪电般的一剑。而那个凶手虽然自背后偷袭任帮主,可从脚印上看,任帮主当时已经及时转过身去,以任帮主的出剑之快,又怎会长剑仅仅出鞘一半便遭毒手?”

  卓安婕出神地盯着自己的长剑剑鞘,缓缓道:“我明白了,当时任帮主不是出剑……”

  “不是出剑?那是什么?”方慧汀睁圆了秀目问。

  “是还剑……”卓安婕的叹息中蕴含了无限惆怅。

  “还剑?”

  “不错,是还剑入鞘!”云寄桑斩钉截铁地道。

  “他为什么要还剑?他不是已经看到凶手了吗?”方慧汀不解地问。

  “正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个凶手,所以他才会还剑。因为他不相信那个凶手会对自己出手,因为他就算死也不肯伤害那个凶手,因为那个凶手是他一生中最信赖的人,他的生平挚爱……”他猛地转身,目光火一般灼灼燃烧着,“容女侠,那个人……就是你吧!”

  “你胡说八道!”乔翼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吼道,额头间青筋毕露,双拳不住地颤抖着。

  “骗人!骗人!怎么会是任夫人?她和任帮主那样的相爱,怎么会杀他?云大哥,你告诉我你弄错了,你说啊!”方慧汀泪流满面地哭道。

  “阿汀,你还记得吗?金大钟曾经和我们说过,乔大侠突然间说他只饮汾酒了。”云寄桑用落寞的语气问道。

  方慧汀哭着点了点头。

  “汾酒产于山西,任帮主曾经对我说,三年前任夫人曾经去洛阳三十二天。前年去太原访友,共计四十八天。去年因为帮务又去了霍州五十二天,今年则去了寿阳六十五天。除了洛阳地处河南外,太原,霍州,寿阳都地处山西,你不觉得这有些奇怪吗?雪雷帮的经营一向都只在豫北,她身为帮中首脑,为何每年都要去山西那么久?而且是每一年停留的时间都不断加长?”

  “那……也许只是因为雪雷帮想扩张帮务呢?”方慧汀尤其替容小盈辩解着。无论如何,她也不肯相信她最为倾慕的容小盈会谋杀曾经那样深爱过的人。

  “帮务……”云寄桑冷笑了一声,“也许吧,可有一件事,是她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的。”

  “是什么?”卓安婕忍不住问道。

  “是香囊……”云寄桑一字一顿地道,“那天我在乔大侠手上看到了一个绣着相思鸟的香囊,里面绣了任夫人的名字。当时他说是在地上拾到的。当时我也信以为真了,可是……”云寄桑猛地一扬手,“我却看到了这张画!”

  众人惊愕地望着他手中的画纸。

  画纸上,一只绣着翠绿小鸟的香囊赫然在目。

  “阿汀曾经见过任夫人沐浴换装时身上带着一个香囊,这便是她凭着记忆画出来的,乍看上去,它和乔大侠手中的没什么两样,都是翠羽红嘴,可是你们看这只鸟……”他伸手指了指那只小鸟,“这只鸟眼圈是黄色,头顶颜色也比背部黄,是一只雄鸟。而乔大侠手中香囊上绣的鸟头顶与背同色,眼圈灰白,却是一只雌鸟。若我没有猜错,容女侠手上那只香囊内绣的必然是乔大侠的名字!容女侠,可以让大家看看你的香囊吗?”他望着容小盈缓缓道。

  “不用看了,里面绣的,的确是乔翼的名字。”容小盈淡淡道。

  “任夫人!?”方慧汀惊叫了一声,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你和乔大侠早已暗通款曲,可任帮主却是你们最大的阻碍。一旦被他发现,你们两个便都会身败名裂。于是你们便计划趁这次起霸山庄之约借死香煞之手除去他。那天在坟场,顾先生将冰蚕丝绑在了一颗树上,利用它作为另外一端。你发现了冰蚕丝的秘密后,立刻找到丝线的尽头,斩断冰蚕丝,然后再拿着断线回来。这样,你就得到了斩断的那截冰蚕丝,并且趁任帮主练剑时用它杀了他。不过你毕竟还是无法忍心象顾先生那样将任帮主碎尸,所以只是堆上红叶,作为象征……”

  “我怎么舍得呢?”容小盈轻声叹息着,双眼眯成了一线,“那个傻瓜,最终还是没有出剑,我明明告诉他,无论靠近,都要出剑的……”

  “小盈……”乔翼颤声道。

  容小盈冲他摇了摇头,柔声道:“翼,我们都错了,我错在自己明明得到了最好的,却还在期待着更好的。而你却错在以为找到了最好的,实际上却不是。只是这一切一直到我手中的那根冰蚕丝刺入自凝的胸膛时,我才发现,真的是……太迟了……”

  “不……,不是的,我们没有错,错在这个世道,凭什么一定要将你和任自凝那个呆子连在一起?我们明明会是更好的一对!”乔翼大吼道。

  “呆子,是啊,说到底,他的的确确只是一个呆子罢了……”容小盈无限温柔地地道,秀目中露出怀念之色:“从我一开始认识他时便是如此。真是奇怪,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他都不曾改变呢?我明明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女孩了啊……”她的唇角开始有鲜血不断流出,但她眼波仍梦幻般的流动着,似乎看到了什么最瑰丽的景象一般,“九月初九,轩辕台上,我依偎在自凝的怀里,台下所有的人都在为我们欢呼着,夕阳是红得那样的美丽……那时,我真的以为……那种美丽……会是……一生一世……”轻声说完这几个字,她的唇边露出一抹微笑,终于寂然不动。

  “小盈!小盈!”乔翼大声呼唤着容小盈的名字,却再也不能将她唤醒。

  “你们!是你们逼死了她!”他血红的双眼恶狠狠地瞪着大厅内的人,“我要为小盈报仇!啊——!”

  他疯狂地向云寄桑扑了过来。

  云寄桑木然地望着他冲近,一动也不动。

  一道雪样的剑光直旁侧瞬间闪亮,旋即又归于黯淡。

  就如同那人世间的情爱一样。

  于是,一切都结束了……

  尾声

  “云大哥,你快点上来啊!”方慧汀在船上不停地冲他招手。

  “我和铁庄主说两句话便过来。”云寄桑向她喊道。

  他的身边,站着亲自来送他们离庄的铁鸿来。

  “真没想到,任夫人和乔兄……唉……”铁鸿来叹息道。

  “是啊,人世间有太多想不到的事呢……”云寄桑也叹道,抬头看了一眼四周,问:“少夫人没来么?”

  “啊,她说有事去岳阳一趟,今天一大早就坐船离开了。”

  云寄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此次多亏云少侠出手相助,才能破血案于一旦,否则恐怕铁某也难逃香煞的毒手。今后若有何需要铁某效劳之处,少侠尽管开口。”铁鸿来诚心诚意地道。

  “效劳之处么……”云寄桑惘然地望着起霸山庄的方向,久久无语。

  “云少侠……”铁鸿来好奇地道。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铁庄主能在每年的清明替我向你的续弦多敬一柱香……”

  “你……!”铁鸿来大惊失色道。

  “我也是才知道的,若非山庄曾经大兴土木,我恐怕早该记起了吧。毕竟,这里曾经是我的家……”

  “你,你是……”铁鸿来激动地按住他的双肩。

  “我是云寄桑,现在只是云寄桑。”云寄桑向他淡淡道。

  “你……不回来吗……”铁鸿来含泪颤声道。

  “你该知道我为什么会离开山庄……”云寄桑深吸了一口气,“娘,她不是投河而死的吧……”

  铁鸿来脸色大变,踉跄着退后几步,身子不停地颤抖。

  “本来,在逃出山庄的那一个雨夜中,我已经将一切忘记了。却没料到十多年后终于又将封闭在心中的伤痛重新记了起来。”云寄桑茫然道,突然,他转身望向铁鸿来,“我想知道,是不是因为你无法多近女色,所以娘她做出了对不起你的事情?”

  铁鸿来面无血色,默默无语。

  云寄桑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大概是因果报应吧,若非有当年雁荡之事,娘也不会……”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别忘了我的话……”说罢,转身而去,再不曾回头。

  普陀渡前,千万尾洁白的芦苇随着秋风瑟瑟的舞动着,如同天地间一场萧瑟到了极处的秋雪。

  云寄桑和薛昊牵着马并肩走着。

  “原来那天晚上铁庄主书房外一直看着我们的人是你……”云寄桑叹了口气道。

  “这次我来,主要的原因便是得知扶桑的密谍买通了内线,准备窃取那幅江山舰楫图。铁鸿来在本朝水师效力多年,对战舰改良建功不少。正因为这样,那些倭寇才找上了他。依我们的消息,丰臣秀吉很快就会对高丽用兵了,那时我们丹青谱内的全部高手都会远赴高丽参战,到时候,我希望你也能来……”薛昊期待地望着他。

  “我……行么?”云寄桑微一迟疑。

  薛昊微微一笑:“破解了心魔的云寄桑,绝对有这个资格,这也是公申先生的意思……”

  “师父?他老人家难道也……”云寄桑吃惊地道。

  “当然,他老人家一直以来便是我们丹青谱的总军师,怎么样,想不到吧?”

  “既然是他老人家的意思,那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云寄桑叹息一声。

  然后和薛昊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充满了相知相得的默契。

  “我先走了,至于你,恐怕还有要事在身呢……”说着,薛昊大有深意地瞟了他身后一眼,然后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云寄桑转过身来,不远的地方,方慧汀和卓安婕牵着马并肩站着。

  那里,一个是他爱着的人,一个是爱着他的人。

  他走上前去。

  “云大哥,你临走的时候和铁庄主说了什么,他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就象死人一样……”方慧汀纳闷地问。

  “没什么,很久以前的事了……”云寄桑淡淡一笑,又转向卓安婕道,“师姐,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卓安婕点了点头。

  两个人撇下闷闷不乐地方慧汀,沿着湖边向前走去。

  秋风吹起洁白的芦花,雪一般缤纷地扫落在他们的胸前,脸庞,发际。

  “你喜欢的人,是铁渊吧?”他突然问。

  “你猜到了?”卓安婕似乎并不惊讶。

  “是,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的女子有你的脸,少夫人的眼神,还有一个声音也很熟悉,后来才想起来是容女侠的。为什么会出现你们三个呢?我一直想不通。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因为你们都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他低声道。他并没有说,自己的母亲也曾经在那个梦中出现。

  “我认识他时,他已经是有妇之夫了。这样的故事,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美好的结局……”卓安婕叹道。

  云寄桑停住脚步,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剧变陡生。

  身前的芦苇丛中寒光一闪,嗖嗖破空声中,几道细小的银芒接连贯入他的胸膛。

  云寄桑的身子摇了几下,终于软倒。

  “不——!”卓安婕和不远处的方慧汀同时泪流满面,失声大喊。

  芦苇丛中簌簌声响起,显然有人正在遁去。

  卓安婕一咬玉齿,长剑出鞘,便想追去。

  “不用了,师姐……”身边突然响起云寄桑低低的声音。

  卓安婕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

  云寄桑正缓缓站起,从怀中掏出一块木板。木板上,三颗银色的小钉赫然在目。

  “唐门的暴雨梨花钉……”云寄桑苦笑了一下,“若非事先见识过,怕还真逃不过她这一击呢。”

  “云大哥,你没事么?刚才我,呜……”方慧汀已奔了过来,哭着扑到他的怀里。

  “阿汀别哭,你云大哥不会有事的,乖……”云寄桑忙不迭地劝道。

  “你这小子!竟然装死骗我!”卓安婕抹去泪水,笑着用剑鞘在他头上敲了一记。旋即又疑惑地道:“你知道那个此刻是谁?”

  “嗯,那是少夫人……”云寄桑怅然地道,“我听铁鸿来说她早上离庄时,便已经暗暗留意了。她果然还是不能对顾先生忘情,虽然,他心中念念不忘地是另外一个女子……”说着,云寄桑想起了少夫人,顾中南与陆青湳那数不清的纠葛;任自凝,容小盈与乔翼那彼此间的苦恋;还有胡靖庵和铁鸿来;方慧汀和自己;自己和卓安婕,卓安婕和铁渊;这种种的情怀在胸中激荡徘徊,不由轻声吟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一个情字,究竟是福还是祸,是对还是错,真是难说得紧……师姐,我想,也许我并不真的知道该怎样去爱一个人……”说着,他年轻的脸上不禁露出惆怅的神情。

  卓安婕微微一笑,将腰间那个黄色的葫芦解下,扔了过来。

  云寄桑接住,惊讶地望她。

  卓安婕的下巴微微一扬。

  云寄桑打开葫芦的盖子,仰颈痛饮,旋即动容道:“是水!”

  “不错,是水,现在你明白了么?”她轻声道。

  云寄桑默然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相思无如泪,情深当如水,多谢师姐……”

  “不要谢我,我只是要你明白,多情便是挂碍,而你的人生还远着哪……”卓安婕温和地道。

  云寄桑静静地望着她。

  他的一生中,从未曾有一刻感觉她离自己是如此之近,也从未有一刻觉得她离自己是那样的遥远。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将来是怎样的,不过我已经明白,我应该去做些什么。我……不会再为过去所羁绊了,你放心吧,师姐……”他终于轻声道。

  卓安婕微笑着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说完,翻身上马。

  云寄桑将酒葫芦递了过去。

  “你留着它吧,我想我已经不需要了……”卓安婕灿烂地一笑,催马而去。

  云寄桑回到方慧汀的身边,微笑望着她。

  “云大哥,你要走了么?”方慧汀低着头问道。

  “是啊,阿汀,你还是留在骊府吧,我想,这个江湖并不适合你……”

  “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一起走呢?”她终于鼓起勇气问。

  云寄桑轻轻刮了她的鼻子一下:“因为你还小嘛……”

  方慧汀终于抬起头来,秀目中满是盈盈的泪水:“可是,云大哥,我……”

  云寄桑轻轻拥她入怀:“阿汀,别哭,我们的生命还很长呢,不是吗?总有一天,你一定会长大的……”

  方慧汀虽然努力地忍住,泪水却终于还是流了下来:“嗯,我一定会长大的,你可要等我啊,云大哥……”

  云寄桑温柔地为她抹去泪水:“会的,我会等的……”

  然后翻身上了自己的马,轻轻一带,那马便已奔出几步。

  云寄桑在马上向她挥了挥手,策马远去。

  方慧汀含泪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事,大声唤道:“云大哥,我们还会再见面吧!”

  云寄桑却已去的远了,一人一马,渐渐地在地平线上消失。

  方慧汀咬着下唇,也上了自己的马。

  她低着头静静在马背上坐了一阵,突然俯下身子,轻轻摸着马头道:“马儿呀马儿,你说,我们还会再见面么?”

  那马猛地扬起头来,长嘶了一声,放开四蹄,欢快地向着远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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